作者：魏耀武
本文的英语版本（与此有所不同）发表于AHCI期刊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2022年第2期
道教在其发展过程中，不断创作各类经籍。最早的道经目录，是东晋葛洪所著《抱朴子·遐览篇》。《道藏》作为道经目录的专门名称，始于唐玄宗开元年间（公元713-741年）编纂的《开元道藏》；而《道藏》被全文刊印，则始于为宋徽宗政和时期（公元1112-1118年）编纂的《万寿道藏》。作为开展道教研究的主要文献来源，《道藏》历来为道教学者所关注。但由于兵灾、火灾、焚经及保管不善等原因，历代编修的《道藏》不断遭到损毁、散佚。
浙江大学孔令宏教授历时八年时间，访问了三百多位道士，收集了散落于道坛、宫观、乩坛、档案馆等场所的成册未刊文献共一万余册。其中包括科仪、宗谱、神谱、箓谱、曲谱、碑刻、职牒、神像画、堪舆书、地方道教志等多种类型的文献。孔教授将这些文献整理成册，命名为《东方道藏•民间道书合集》，并编辑出版。该书所收集的文献涉及江西、江苏、上海、浙江、福建、湖北、山东、香港、台湾等省份，及日本、马来西亚、法国等国家，是道教文献整理的里程碑式作品。考虑到该书文献内容极为丰富，且文献分类和体例与以往《道藏》有诸多不同之处，因此，为方便学界方便、有效地利用该书，本文将阐述该书的结构和内容，并评析其价值。
一、编纂《东方道藏•民间道书合集》的必要性
在《序》中，编者介绍了以八年之功搜集、整理这部文献汇编的原因。按照传承方式的不同，编者将道教经籍文献分为刊本文献与写本文献两种。其中，刊本文献主要是“自南北朝以来，各朝代基于正统化的管理策略，而主持编修的各个名称有异、卷数多少不一的道藏，最后一次是明代正统十年编成的《正统道藏》，万历三十五年编成的《续道藏》。”（《东方道藏•民间道书合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12月，第一册，《序》第4页，以下引用该书仅标注册数和页码）学术界以往对道教文献的研究，主要依托于《道藏》中的刊本文献。编者认为，“对刊本文献的研究反映出来的道教形象是符合朝廷统治需求的制度化宗教的形象。”（第一册，《序》第4页）而写本文献是“道士在实际宗教活动中使用的道书及相关的道教辅助资料，包括符箓、神像画、文书，法器、民俗用品、衣冠等，主要用于超度亡灵或者祈福保佑。”（第一册，《序》第15页）道教徒有抄写经文的传统，并非受制于印刷技术或印刷成本，而是因为他们认为，抄写道教经文可以获得宗教神秘力量的启示。（第一册，《序》第4页）这种崇奉文字的观念使得传经仪式极具神圣性。对于两种文献的区别，编者在《序》中提到：“刊本文献往往更关注大的道派，而忽略的小的道派和道坛，更关注教理教义，而忽略了现实中的宗教实践。”（第一册，《序》第4页）另外，“写本文献往往篇幅短小，实践性强，细碎，似乎杂乱而不成体系，但它们的传承、抄写同样是有规范的，具体地全面地反映了地方道教多个方面的实际情况，是了解地方道教必不可少的重要文献。”（第一册，《序》第5页）也就是说，写本文献往往更能反映道教的实际样态。
事实上，自明代万历之后，诸多新道派和新文献不断出现。近代以来，虽然有人进行过几次道经收集活动，但是收集覆盖范围不广，针对写本文献的搜集规模都较小。这些文献总体上并没有得到充分的搜集、整理。所以，编者认为，“清代以来道教文献严重失佚。”（第一册，《序》第11页）因此，写本文献有较高的学术研究价值，而且又严重失佚，这充分反映出编纂此书的必要性。
二、该书的文献分类与体例特色
民间道书数目繁多，且质量良莠不齐。如果不采取恰当的方式规范这些文献，那么汇集起来的文献必然杂乱不堪。于是，编者确立了该书的《校勘体例》《文献分类》与《编纂体例》。这三项内容有助于读者有效地运用该书提供地一手文献，这也是该书的特色。
具体而言，《校勘体例》描述的是编者编辑文献的步骤，及针对以道坛为单位的文献汇编所采取的描述条目。《文献分类》则是按照地域、教派、功能和仪节，对全部文献进行四级分类。全部文献被分为九大类别，作为一级分类。其中四个类别，包括道坛宫观文献、乩坛文献、档案、法教文献，又按照行政区划进行分类，分为国家、省、地区、县和乡镇，作为二级分类；同一乡镇的文献以道坛宫观分类，同一道坛宫观的文献又按照功能分为二十一小类，作为三级分类；三级分类中数量最多的仪式抄本，按照仪节分为六种，作为四级分类。一级分类中的另外五个类别，包括道教宗谱、道教志、劝善书、民俗礼书及通书，因为其数量较少，所以不按照地域分类。
在《编纂体例》中，编者介绍了收录文献的原则、文献编目和题记撰写的体例及文献分类表。收录文献的原则共有二十九条，描述的是优先收录和不予收录的文献种类。文献编目和题记撰写的体例，是指对同一县级区域和同一道坛、宫观、乩坛的文献撰写编目和题记。编目则是指逐一登记所收文献的题名。题记是指为了方便读者了解该文献，进行的描述性记录，包括题名、抄写年代、保存者、形态（完阙、页码、字体、印）、主要内容、功用、异本和备注。最后，文献分类表按照层级列出了序言中《文献分类》的所有文献类型。
上述这些说明，对于读者有效地了解该书的编纂方法，并运用该书的文献是很有帮助的。
三、该书的结构与内容
《东方道藏•民间道书合集》总共二十册。其中，第一册和第二册收录的是道统源流和八卷委羽洞天邱祖龙门宗谱。第三册收录的是浙江省内三处道派宗谱，和四处宫坛的登真箓。宗谱一般记录道士的道名、字辈或简略的传记。宗谱的意义在于“祖述源流、传派弘法、明世系、别支派。”（第一册，宗谱序第1页）登真箓则是对传戒弟子的记录，一般记录道士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所属门派、宫观和度师。宗谱和登真箓的学术价值在于“大量的宗谱和登真箓合在一起，可以反映道教群体的普遍形象，为道教史的研究提供重要的文献记录。”（第一册，宗谱序第2页）第四至第二十册，收录的是位于浙江省苍南县的步庭堂和守真坛两个道坛的文献。
步庭堂道坛的文献分为六类，一是延拔通用，二是延生类，三是度亡类，四是小场科，五是简体、异体、繁体对照表，六是道教神像及其它绘画。就文献的具体分布而言，第一，延拔通用类被收录于第四册；第二，延生类被收录于第五至第十册；第三，度亡类被收录于第十至第十四册；第四，小场科被收录于第十四册；第五，简体、异体、繁体对照表和第六，道教神像及其它绘画被收录于第十五册。
守真祖坛文献也分为六类，一是经忏，二是仪式通用，三是延生解厄，四是度亡拔伤，五是诸真科仪，六是其他功能。文献的具体分布是，第一，经忏见于第十五册；第二，仪式通用见于第十六和第十七册；第三，延生解厄见于第十七和第十八册；第四，度亡拔伤见于第十八至第二十册；第五，诸真科仪和第六，其他功能见于第20册。
以上对该书结构与内容的的介绍，有助于学者直接定位研究对象所在的册数。
四、该书的特点和价值
与以往道经文献汇编相比，《东方道藏•民间道书合集》有三个特点。第一，该书以收录写本文献为主，收录文献内容丰富，收录范围广。第二，该书未采用传统三洞、四辅、十二类的分类方法，而是根据写本文献的实际情况分为四个层级和九个类别，这在上文已有详细的介绍。其原因在于，传统的分类方法无法对内容越来越丰富多样的文献进行有效的分类，而本书的分类，既能反映了不同文献之间的关系，又便于文献的查询检索。第三，编者撰写了题记。以往编纂的道藏往往不注明文献的写作时间和作者等信息，这就导致后世读者不能充分利用这些文献。本书的题记就可以有效地避免这一问题。
《东方道藏•民间道书合集》的编辑出版具有多方面的价值。从道教传承的角度看，许多道士的后代没有继续从事道士行业，那么他们手中世代相传的道教文献就有失传的风险。该书将散落民间的道书收录起来并规范出版，既有利于地方道教知识、文化的保存和保护，又有利于道教知识体系的建构与传承。从文献价值的角度看，该书所收录的文献，基本是从未出版过的一手文献，是研究明代中期以来传统文化演变的重要原始文献，全面而真实地反映了道教的实际样态，具有从宗教学、历史学、社会学等多种学科的角度开展研究的必要。从学术价值的角度看，法国道教学者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认为:“我们不应该将自己的思考限于(道教内部的)养生技艺和神仙之道，还应该关注道教的仪式系统、传说与神话以及神秘的道教法术，在我们看来，所有这些内容虽然各有差异，但它们都是道教之体中不可或缺、紧密相连的组成部分。”施舟人的观点是对民间科仪文献的学术价值的肯定，也反映出当下学者依赖刊本文献开展道教研究的不足。事实上，当下的道教研究关注道教宫观的研究，忽视了道坛的研究……注重研究刊本文献，而忽视了对写本文献的研究……注重研究义理，忽视了对道教实践的研究……注重宏观道教研究，忽视了村落、宗族的研究……注重研究清代以前的道教，忽视了清代以来的道教研究。（第一册，《序》第29-30页）该书所提供的明代中期以后的地方道教文献，有助于弥补当下的道教研究的不足，对这些文献的研究将促进道教研究的新范式的建立。在《序》中，编者还介绍了通过文献收集得出的十三条初步结论。（第一册，《序》第26-27页）这些结论与研究刊本文献得出的结论不同。通过对这些文献的进一步深入研究，研究者应该会有更多的新发现。
五、结语
《东方道藏》共有两辑。第一辑《民间道书合集》以科仪文献为主，已经正式出版；第二辑正在编纂当中。第二辑拟收录得之于各地民间道坛的成册未刊文献六百三十五种，涵盖守真坛、璇玑祖坛、混元祖坛、玉真祖坛、普照祖坛、通妙坛共六座道坛宫观文献，内容涉及仪式抄本、内密、传戒授箓、印鉴文书、道教术数、内丹、武术与医药等各个方面。待本套书全部出版后，编者拟编写分类题解的目录索引，以便读者查找研究。我们希望《东方道藏》能够早日出版完毕，以飨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