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 金王处一与《西岳华山志》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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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书于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的《西岳华山志》,为今传华山志书中最早的一种,保存了宋金时期有关华山的部分记载,对于研究华山历史文化的演变,具有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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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莲峰逸士王处一非全真七子王处一


关于《西岳华山志》的编纂者,古今多有争议,主要集中于该书的作者。《西岳华山志》卷首题“莲峰逸士王处一编”。《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八十五《经籍考·子·金》载:“王处一《华山志》一卷,处一始末无考。”《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四十七《子部·道家类存目》:“《华山志》一卷,浙江汪汝瑮家藏本,金王处一撰。处一始末未详,前有大定癸卯泥阳刘大用《序》。其书皆载华山神仙故事,盖《道藏》之余文,非地志之正体,故隶之道家类焉。”《钦定续文献通考》系乾隆十二年敕撰,成书时间早于《钦定四库全书总目》(该书自乾隆三十八年开始编修,至乾隆四十六年初稿完成),故关于王处一《华山志》的记载,后者所载,当本于前者,均说明王处一的生平不详。可见早在乾隆时,这位莲峰逸士王处一的生平事迹就已经淹没不详了。也正因此,后世有人将其与道教全真七子之一的王处一进行了关联。


所幸我们从《正统道藏》本《西岳华山志》卷首泥阳刘大用《序》中,可对该志的编纂者王处一有所了解:“吾友王公子渊,先觉而守道,独立而全和,每语人曰:我欲曳杖云林,举觞霞岭,斯志积有年矣。方毕婚娶,弃家入名山,修炼金液。”并以“旧藏《华山记》”为蓝本编成《华山志》,系自编自刻,约成于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又从卷首题名可知,莲峰逸士应为其号。刘大用是王处一的好友,籍贯泥阳县(即今陕西耀州河东堡东侧),二人均有修道之志。嘉靖《耀州志》卷八《人物志》载:“余考故碑志,耀州在金时有李安国、刘大用、米孝思。……大用、孝思皆好道家焉。大用与王处一善,处一著《华山志》,大用撰序,其言盖共慕名山,卓有箕扫之志。二人者,其仕与隐无考,然皆名著当时者。故志之,俟后考焉。”[1]这则材料在一定程度上补充了“处一始末未详”之憾,但仍未解决此人与全真道北七真之一的王处一之间的关联问题。


关于全真王处一,在《金莲正宗记》《玉阳体玄广度真人王宗师道行碑并序》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续编》等典籍中均有详略不等的记载,但未见其编《华山志》的资料。有学者据此认为:“乾嘉学人以考据见长,《四库全书总目》言‘处一始末无考’,当是四库馆臣经过一番考证后得出的结论。因此,金元时期应有两个王处一,其一字子渊,号莲峰逸士,始末无考,著有《华山志》;另一王处一字玉阳,宁海东牟人,著名道士。”[2]这种论断有一定的道理,毕竟作为全真七子的王处一的记载很丰盈,但并未提及刘大用、华山、华山志这些信息。而且刘大用写序之年,全真王处一见诸史载的行迹是在宁海、莱阳等地,未见有出山东之行,其所着《云光集》之中也未见二人应和之作,如果二人为好友且有邀序、同道之谊,何故未载?此外,《华山志》原本通篇未及“全真”之语。综上,似可推定逸士王处一与全真王处一并非同一人,重名重姓而已。但后世所载,依旧有将二者混为一谈者。


乾隆二十七年刊刻的姚远翿纂《华岳志》卷六下《仙真》:“王处一,宁海东牟人,玉阳其号也。母梦红霞绕身而生。尝气绝仆地,因悟生死之理。后隐于云光洞,每临危崖,翘足驻立,不移者数日,人以铁脚仙目之。元仁宗征赴阙,奏对称旨,旋乞还山。延祐五年四月,语门人曰:群仙已约我矣。言讫,沐浴冠带,焚香而逝。著《华山志》及《云光集》行世。”[3]刊刻于乾隆五十三年的《华阴县志》卷十《人物·道释》征引乾隆《华山志》,内容大同小异,不同者为:“王处一……旋乞还栖华山,自号莲峰逸士。编《华山志》一卷。”[4]两种文献似乎是在刻意将二人合而为一,但疏漏非常明显:其一,逸士王处一编印《西岳华山志》是在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如何至延祐五年(1318)方去世?其二,全真王处一的生卒年很明确,即生于金熙宗皇统二年(1142),卒于金宣宗兴定元年(1217),如何在去世百余年之后著书立说?又卷十五《经籍》:“《华山记》,金王处一撰。”[5]并附以刘大用之序,显然此《华山记》即为《西岳华山志》。同卷又云:“《西岳华山志》,元道士王处一纂。”不[6]知何据?不排除攀附名人以壮本县声威之嫌。可能是受到乾隆《华阴县志》这几则记载的影响。


清人蒋湘南在《华岳图经》中提到:“金王子渊之《华山记》出,林峦宫殿、神仙草木,无不备载。七十余篇,拉杂俚鄙,且侈谈神降、研究药品,大概为求仙而作,不足当大雅一吷。元道士史志经更广王氏之书,作《华山志》十四卷,增碑记、表传、诗文若干篇。……王处一亦辑《西岳华山志》,与史志经之书大略相同而殊其名次,增其诗文。”[7]可见他也认为《华山记》为金王处一编,而元王处一辑《西岳华山志》,还指出了《华山记》《华山志》《西岳华山志》三者之间纂修时间顺序及内容承继关系,言之凿凿,似乎曾亲见其书。以蒋湘南在史学尤其是地方志方面的卓越成就而言,其善于编纂、长于考证,当不会草率因袭旧说。言至此,只能存疑俟考了。

这团历史迷雾,直至新中国成立之后的60年代,依旧尚未散去。例如由陕西省民族宗教志道教资料搜集组搜集、西安碑林博物馆李子春先生执笔的《陕西道教志叙》第二章第三节《华山与灏灵宫》提到:“华山之有道士,不知始于何时,可考者在于唐,……至于金大定二十一年王重阳之高足弟子谭处端、王处一入居华山,是为全真教徒来山之始。”[8]1987年,闵智亭道长在撰写的《道教名山西岳华山》一文中,亦有类似的记载:“王重阳的弟子王处一、谭处端、郝大通都在华山长期居住过。王处一号玉阳,自号莲峰逸士,居华山修道,并撰《华山志》一卷,开创全真嵛山派。”[9]闵智亭道长所据,亦为乾隆《华岳志》。


二、《西岳华山志》的传世版本


综上所述,两个王处一所生活的时间段以及与道教之间的关系具有一定的关联度及相似性,故此造成认知方面的混淆。不过,虽然同时期以及后来的各种论著中极少提及全真王处一曾编纂刊刻《西岳华岳志》一事,但也未必就能据此说明此王处一与彼王处一为二人,囿于当时条件,此书流传范围不广,导致各家论著失载,也并非没有可能。只能期待未来有新的文献支撑时,再予以明确判决。正是这种悬于两可之间的不确定性,又加之此志编纂者与华山直接关联、在现存华山志书中时间又最早,故在本文开篇即予以陈述。既然不能完全判决,就有必要将此志的版本等问题一并进行阐述。


就目前所见,《西岳华山志》的传世重要版本有二:

《正统道藏》本《西岳华山志》1.jpg

其一,《正统道藏》本,明正统九至十年(1444-1445)内府刻。经折装,上下两栏,单折5行行17字。卷首题“西岳华山志”,不分卷,金王处一编。卷首依次为金大定二十三年刘大用序、唐玄宗御制序。正文有华州图经,有关96处名胜的记述,以及《华山之神封金天王懿号册》。其中名胜部分以景致名称系篇,各篇所载景致多寡不等,共计57篇。此数与刘大用序所称之“七十余篇”不符,今本或有脱文,存疑待考。收入洞真部纪传类,是为《西岳华山志》传世最早的版本,其文字应较好地保留了原本面貌。1988年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影印《正统道藏》,《西岳华山志》被收录于第五册第745-752页。但此本卷首虽题“华州图经”,但并无“图”,推测可能在流传过程中佚失了。

万历本《西岳华山志》.jpg


其二,万历本,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陕西左布政使王民顺刻。白口,单黑鱼尾,左右双边,半叶9行行18字。源出上本,书名、撰者同。卷首依次增补明万历三十四年王民顺《续刻华山志引》、李维桢序、嘉靖三十二年谢少南《刻华山志引》;卷末增附《西方七宿图》《西岳真形图》等22幅图,各图均有图说;又附王履、李攀龙、许孚远、范守己、吴同春等明代名士的数篇游记。其余刘大用《序》、《唐玄宗御制序》(作《唐玄宗御制碑序略》)、《华州图经》及正文同《正统道藏》本,属于同一系统。增绘22幅图,至此“华州图经”才名副其实,故此本虽后出,但文献价值较高。


(作者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研究员,全文发表于西安市道教协会《闻道》202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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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明)李廷宝修、乔世宁纂:《耀州志》,明嘉靖三十六年刻本,《中国方志丛书》(华北地方·第五二七号),台北:成文出版社影印本,第240-241页。

[2]王雪玲:《历代华山志考补》,见《碑林集刊》(十七),西安:三秦出版社,2011年,第205-207页。

[3](清)姚远翿纂,《华岳志》,清乾隆二十七年鹤树轩藏板刻本,《中国山水志丛刊》第6册,第360页。

[4](清)陆维垣、徐光基修,(清)李天秀等纂:《华阴县志》,清乾隆五十三年刻本,第258页。

[5]《华阴县志》,清乾隆五十三年刻本,第413页。

[6]《华阴县志》,清乾隆五十三年刻本,第414页。

[7](清)蒋湘南:《华岳图经·华岳图经叙录第十》,石光明、董光和、杨光辉编《中华山水志丛刊》山志07,北京:线装书局,2004年,第217页。

[8]李子春著、王芳妮整理:《陕西道教志叙》(1962年11月内部刻印),樊光春主编《终南仙境志》,第1408页。

[9]闵智亭、王亦巍:《道教名山西岳华山》,《中国道教》1987年第2期,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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