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封之神与乡土之俗——陕西白云山真武信俗的发展演变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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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海龙


     白云山,地处陕西佳县(明清时期属于葭州)城东南,濒临黄河。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云游道人玉凤真人在地方官绅与信众支持下创建白云观。三十六年(1608),朝廷派遣五名全真道士住山管理庙务。四十六年(1618),明神宗赐额“白云胜境”,并颁赐《道藏》一部,香火大盛。一座边陲荒山由此跻身御赐名山之列。此后四百余年屡经扩建、修缮,白云山发展为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真武道场,每年来此进香的香客游人达百余万人次。真武作为受历朝加封的神祇,其信仰传入陕北后并未停留于官方赐额所确立的形态,而是被当地多民族共存的信仰生态重塑,逐步融入乡土社会,最终演化为具有地域化特色的神祇。白云山真武信俗的发展演变历程,生动反映了官方信俗逐渐融入乡土百姓日常生活的过程。


一、多民族共祀:信俗的形成


历史上,陕北地处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的交错融合地带,亦是晋、陕、蒙、宁四省区的交通孔道。这一位置决定了白云山真武信俗自始便溢出了单一汉族信众的范围。入清以后,随着汉蒙民众交往日趋频繁,白云山逐渐成为不同民族民众共同朝拜之地,现存碑刻对此有清晰记载。康熙二十七年(1688)刻立的《创建白云山五龙捧圣宫碑记》载:“晋之东,河之南,以及齐秦之区,四方朝谒者,夏四月,秋九月,往往不远千里而来。” 光绪年间《补葺白云山神路碑记》的记载更为具体:“四月八日设会。秦有神、怀、绥,晋有兴、临以及蒙古人民,至期纷纷携男挈女而来。”宣统二年(1910)《重修无量祖师殿碑记》亦载:“每于正、四月会间,朝山进香之人,道路不绝,香火丰盛者,盖有年矣。”近代曹颖僧在《延绥揽胜》中写道:“陕北各县民众,暨伊克昭盟七旗蒙人,群斋戒朝山,进香礼佛。”不同时期的记载相互印证,勾勒出一个以白云山为中心、辐射数省区的多民族信俗。




蒙古族信众的持续参与,构成白云山真武信俗独特的地缘性格。他们的朝山进香,不但接受了汉地的信俗,而且将风调雨顺、牲畜繁盛等祈愿也带入白云山信俗文化之中。这种跨族群的信俗在其他地方真武道场中颇为罕见,究其根由,地理位置之外更有功能层面的契合。真武位镇北方、司水司战的神格,恰与农牧交错带上不同生计人群的共同期盼相应。北方汉族农民视真武为祈雨禳灾之神,而近代信俗调查所见,伊克昭盟蒙古族人朝山进香已成岁时惯例。族群背景不同而功能期待相通,是白云山真武信俗得以跨越民族界限的内在逻辑。


二、香会:信俗传承的民间组织基础


多民族共祀体现了白云山真武信俗的空间广度,其组织形态的民间性则揭示了这一信俗扎根乡土的深度。支撑白云山四百余年香火的并非朝廷的持续投入,而是白云山周边州县村社自发结成的香会。所谓“香会”,是特定区域内信众自发组织的进香团体,当地信众称之为“会”或“朝山会”。香会以村社为单位,自行解决进香途中的食宿、仪仗、供品等,并非临时性的进香队伍,而是具有稳定架构、世代传承的地域性信俗组织。


香会形成于清初,经康雍乾三朝的演化整合,至道光年间形成“六大会”格局,分别是绥米头会、绥米二会、榆林三会、兴临四会、吴延五会与榆怀六会。各香会设会长、监事,由热心公益、信仰虔诚者担任,其权威来自乡里声望而非任何行政授权。会长定期组织本会信众进香,定期上山议事,共同决定庙会的组织与运转,并代表本会参与庙会期间的集体祭祀仪式。从建庙、修缮到进香以及戒律的监督,香会全面介入白云山的各项事务——或动议,或募资,或督工,由此形成道士与会首协作共管的运作模式。全真道士主持宗教科仪与宫观日常,香会负责组织信众、筹措资财、管理庙会。官方的支持集中于万历年间派遣道士与赐额、赐经,为白云山确立了正统性的起点;此后宫观的存续与香火的延绵,则主要依靠香会这一民间组织的世代维系。白云山真武信俗的传承逻辑,本质上是经由“会”的微循环自下而上完成的。


三、周期性庙会与信俗的传承延续


庙会是香会的周期性仪式展演。白云山一年三度庙会:三月三真武圣诞、四月八开光纪念、九月九得道飞升,后又增正月十五元宵庙会。其中四月八庙会规模最盛,会期有八天,是陕北高原最重要的民间信仰盛事之一。四月八庙会的日程安排呈现出“以信俗为中心、以香会为单元”的清晰结构。前半段以道士科仪为主:分为净坛、起经、参神、进表诸仪。道士焚香诵经,上祈国泰,下保民安。后半段转入民俗性仪式,各香会分期分批朝山进香,唢呐仪仗开道,迎香纸、迎布施、迎供品次第举行,仪式古朴庄重;抽签问卜、询问农事收成与人口平安等环节,则把神圣信仰与世俗关切连为一体。从四月初一的“薰坛”到四月初八的“观彩灯”,道教科仪与会首敬拜交替进行,共同编织出神圣与世俗交织的仪式图景。




庙会的意义不仅在于仪式本身,也在于其社会文化功能。在会期之内,陕北各县及山西、内蒙古的信众云集,除了敬神还愿之外,还兼有物资交易、走亲会友、观演社戏诸项活动。庙会由此成为整个信俗群体交流物资、联络情感、寄托年度期盼的空间,而每一次庙会都是这一跨地域信俗群体的周期性确认与情感共振。在这个意义上,白云山庙会是当地社会中生长起来的信俗群体的集中展演:信俗在此不是孤立的个人的活动,而是社区性的情感联结;庙会不是单向的神祇祭祀,而是人与人之间、不同区域之间的双向互动。周期性仪式不断形成新的凝聚力,从而使之成为陕北高原独具特色的人文景观。


四、全神庙格局:乡土之俗对敕封之神的改变


白云山真武信俗的另一显著特征,是以真武为主、兼祀百神的全神庙格局。山上以真武为主神,同时供奉儒释道神明,以及送子娘娘、财神、马王、牛王与水草大王等民间与北方少数民族崇奉的神祇百余尊。这一格局是民间信众在长期实践中逐步塑造的结果。作为陕北最重要的真武道场,白云山吸纳了周边村落社庙中的各路神明;与此同时,借助香会,真武信俗也被传布至各村社。白云山与乡土社会之间形成了神明谱系上的双向流动。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吸纳并非诸神的生硬并置,而是经由乡土智慧有机融合而成。真武虽因历朝敕封而享有正统神祇的名位,但在白云山的日常信仰实践中,它始终与各路乡土之神共享香火。信众上山,既拜真武,也拜佛陀、娘娘、财神、牛王等。古代官方确立了一位主神,百姓则在同一座山上为它安置了众多旁祀,使官方认可的信俗在民间实际运作中演变为以真武统领、多元并存的信仰空间。主神与众神共处一山,正是乡土之俗对敕封正统之神的成功改变;白云山真武信俗之所以绵延至今,正是源于这种以主统多、兼容并蓄的文化机制。


(作者为北京物资学院副教授)


(本文系独家原创,任何媒介转载须注明来自微信号“微言宗教”,否则追究法律责任。本文原载于《中国宗教》杂志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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